@ 符号:电子邮件是怎么被偷偷带进 ARPANET 的

#TL;DR

1971 年,BBN 的 Ray Tomlinson 把一个叫 SNDMSG 的本地消息程序和一个叫 CPYNET 的文件传输工具粘到一起,加上了一种指明某个用户在哪台机器上的写法。他需要一个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合理用户名中的分隔符,于是他低头看着他的 Teletype Model 33,选了 @。他告诉同事别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不是他被指派做的项目。两年之内,邮件就占了 ARPANET 总流量的 75%。本来为远程计算而资助的网络,意外成了给人类交流的网络——而每当一个新平台偶然发现自己的真正用途时,这个模式都会重演。

#副业

1971 年,Tomlinson 是 Bolt Beranek and Newman 的一名工程师。BBN 就是给 ARPANET 造 IMP 的那家剑桥公司。他被分派的工作是 PDP-10 上的 TENEX 操作系统,TENEX 当时在越来越多的 ARPANET 站点上运行。

TENEX 已经有一个叫 SNDMSG 的程序。它把一条消息投到同一台机器上另一位用户的邮箱文件里——本质上,就是往一个共享文件里写东西。那个时代每一个分时操作系统都有类似的东西。单机上的用户间通信已经存在了将近十年。

Tomlinson 还在写一个叫 CPYNET 的新网络程序,用于在 ARPANET 主机之间传文件。没什么花哨——一个 FTP 前身的拷文件工具。CPYNET 能工作。SNDMSG 也能工作。在这中间,Tomlinson 冒出了一个不在他任务清单上的想法。

“我决定看看能不能把文件传输程序放进消息程序里,这样不是写到本地邮箱文件,而是写到远程邮箱文件。”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根本不是他应该做的事。

#为什么是 @

技术问题微不足道:改 SNDMSG 使它能接受一个可能包含远程主机的目标,然后不调用本地文件写入,改调用 CPYNET。设计问题在地址。SNDMSG 已经接受用户名,现在它需要区分用户和机器。

Tomlinson 需要一个分隔符。它必须:

是单个字符。
永远不会合法地出现在用户名里。
在当时系统的 shell 里不是元字符。
在人们使用的终端键盘上真的存在。

他面前的终端是 Teletype Model 33——ARPANET 时代的工作主力,也是把 7 位 ASCII 钉死的那个东西。它的键盘上恰好 64 个可打印字符。大多数标点都已经在承重:. 在文件名里、, 是常见的列表分隔符、: 和 ; 被操作系统的命令解析器占用、/ 和 \ 是路径分隔符、_ 和 - 常用在用户名里。

而 @ 符号,基本没被用过。在 TENEX 上它没有保留语义。在 Tomlinson 见过的每一个用户账户上,也没人敢把 @ 放进名字里。而且它在英语里有一个漂亮的读法:user at host。

他选了它。

  tomlinson @ bbn-tenexa
  ───────────  ──────────
     user        host

整件事就是一个傍晚的 hack。Tomlinson 后来演示给他的同办公室同事 Jerry Burchfiel 看。在多次转述中他那句原话是:

“别告诉任何人。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第一封电子邮件

Tomlinson 在 BBN 机房里并排放着的两台 PDP-10 之间发出了第一封网络邮件,通过 ARPANET 相连。两台机器物理上只隔大约十英尺远。数据包还是要跑到 BBN 的 IMP 再回来。

他不记得那条消息里写了什么。他后来告诉采访者:“可能是类似 QWERTYUIOP 的东西。” 没有仪式,没有照片,没有日志,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被立项的项目。第一个全网邮件系统里发出的第一条消息,实际上已经丢了。

第二年,Tomlinson 改过的 SNDMSG 就对其他 BBN 用户开放了。几个月之内,ARPA 那边跑 ARPANET 项目的 Larry Roberts 就写了一个叫 RD 的收邮件程序,因为他的邮件多到没法手工处理了。那个程序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当整个项目的负责人都需要工具来应付自己的收件箱时,你就有一个真正的产品了。

#它多快吃掉了 ARPANET?

大家引用的数字来自 1973 年的一份 ARPA 研究,试图搞清楚这个网络到底被用来做什么。规划者们——按资助初衷来看也合理——假设 ARPANET 将主要承载研究人员使用远方超级计算机的远程登录会话和文件传输。

研究发现邮件已经占了总流量的约四分之三。

那是 Tomlinson 搞完 hack 两年之后的事。没有营销,ARPA 也没有备忘录推广它。这个增长完全是自然的,把经营网络的那些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1973 年那份报告建议 ARPA 认真对待邮件。不管 ARPA 背不背书,社区反正要用。

#Tomlinson 真正发明了什么

技术上的产出很小。Tomlinson 并没有发明:

电子消息这个概念——本地的 SNDMSG 类工具比他早了好多年。
文件传输——CPYNET 已经存在。
把邮件标准化为协议——那要到 RFC 561(1973)之后,最终是 RFC 821(1982),SMTP 正式规定了邮件服务器该做什么。

他真正发明的,是五十年里所有邮件系统都沿用下来的地址约定:

user@host

用户名在左边,主机在右边。投递靠看 @ 之后的部分决定。整个全球邮件体系——从早期的 UUCP 叹号写法(host!user!user),到现代的用 DNS MX 记录的 SMTP——最终都统一到了 Tomlinson 这个语法上。即使拒绝了早期 ARPANET 邮件其他一切的系统,也都保留了 @。

整整一些欧洲语言必须为这个字符借造新词——意大利语 “chiocciola”(蜗牛)、荷兰语 “apenstaart”(猴尾巴)、波兰语 “małpa”(猴子)、德语 “Klammeraffe”(蜘蛛猴)。在 Tomlinson 让它变得普世之前,这个字符在多数欧洲打字机键盘上都没有。今天它们都有了,就因为他。

#未经授权的副业模式

ARPANET 那篇文章把这称为”意外的杀手级应用”。那种表述低估了一个在计算机史里反复出现的模式:

ARPANET 上的邮件是未经授权的副业。
CERN 的 World Wide Web 是未经授权的副业——Tim Berners-Lee 换着名字提了三次,管理层才让他做。
Google 内部的 Gmail 是 Paul Buchheit 的 20% 项目。
Slack 最早只是一家即将倒闭的游戏公司里的内部工具。

模式是一致的:为目的 A 造出的平台,经常发现真正的用途是目的 B,而目的 B 几乎总是比造它的人预期的更人性、更不技术。ARPA 建了一个为分享稀缺 CPU 周期的网络,人们却把它变成了一个尽可能快地给朋友发信的网络。

Tomlinson 的改动很小,但教训不小。如果你建了一个通用平台,又给了用户足够的绳子,杀手级应用一定会从你立项备忘录没预料到的方向冒出来——多半是某个人的副业,多半带着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用来解释为什么它不在正式排期里的借口。

而要是那个应用需要一个分隔符:@ 已经被占用了。